

《海鸟躲在吉他里》
余退 著
2026年8月
在写作里渡海
——《海鸟躲在吉他里》后记
余退
去年之前,我其实并未打算要出一本海洋诗集。直至某天,我忽然意识到,我必须完成它,这仿佛是欠债。
我的祖辈在清朝时期自温州苍南渡海迁居至此,祖上一直都是渔民或者手工业者,家族故事靠口耳相传,我是我们家族几代以来唯一有文字记叙能力的书写者。相对祖辈而言,我这一辈已经远离海了。我不太喜欢坐船,坐在飘散着鱼腥味的船舱里,经过海浪的颠簸,肠胃经常会翻滚。而我的祖辈们不一样,他们赖以生存的就是船。我爷爷主要从事修帆业,这项古老的“非遗”目前在温州已经失传,他拥有很好的驾驶技术。我的父亲是一位理发师,在他年轻时也曾去北策岛上捕过乌贼。而我能做的,只能是以写作的方式来渡海。
时代翻新得太快了,遗忘在行军。年岁渐长,我越来越能感受到,写作最重要的功用之一是抵抗遗忘、保存记忆。马尔克斯在《活着为了讲述》中写道:“写作是为了抵抗遗忘,与遗忘抗争,为沉默者发声。”写作让流淌的时间静止,进入写作,就像进入一个虫洞,贯通过去和现在。
这本诗集栖息着各种记忆。《看不见的岛屿》源自画家邱克峰讲述的海岛往事:那时的霓屿岛还是孤岛,他是一位海岛教师,岛上一位女教师的孩子深夜发高烧,几人帮忙叫独杆帆船赶往本岛,海流湍急,船速缓慢,小孩子最终夭折于船上。海岛的往事总带着悲伤的底色。但我总觉得,保存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温情。
瓦雷里的诗句写道:“大海呀永远在重新开始。”对岛民而言,大海是遗忘者,似乎又铭记着一切。涌动的海水不停述说过往的故事,只是我们无法破译。我在短篇小说集《贝壳剧院》里虚构了一种“分身石”,别名“听石”,这是一种有生命的卵石,能记录人类的对话。过去的声音偶尔会被它捕捉,当有人捡起它贴近耳边,就能听见时光的回声。这当然只是想象,但我希望我的一些诗,能成为存储记忆的听石。
年岁渐长带来的另一个发现是:记忆需要重建。我们所在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被毁坏,如同需要重修的古街,我们溃散的记忆也需要重新收集、整理、修复。相比许多人,我是幸运的,我出生时的石头房至今还在。世界更新太快,太多人已失去了故乡,故地变成了商业住宅或工厂。我的家乡洞头因海岛闭塞,二〇〇六年才与陆地通桥,破坏相对较小。即便如此,它依然经历了无数次的毁坏,明清“海禁”就是对海岛最彻底的摧毁。“海禁”解除后,来到洞头开垦的先祖发现,许多港湾岙口还留着前人生活的基石。
可惜,很多重建已不再可能。一片礁石被炸毁,就彻底消失了。记忆是存在的最后防线,一旦记忆消失,存在也就真正终结了。而写作的神奇,在于让记忆的“游魂”仍有栖身之所。文字里寄存着无数逝去的时间和消失的万物。这个世界终究需要一些老派的人,他们钟情古老的图腾,习惯将某些宝贝悄悄藏起。
四十岁,对我的人生和写作都是重要节点。许多事需要直面。我对“四十不惑”的理解是:到了这个年纪,你会看清个体的渺小,此生能完成的微乎其微。我自认还算早慧,很早就明白“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这或许与海岛特有的祭典文化有关。但一过四十岁,人生短暂的真切感才变得无比确实。在沧海面前,个体不过是一滴水,随时会被吞噬或蒸发。当然,四十岁还让我明白,人生必须有所选择,否则此生大抵是白过了。
写作对我而言,是一种选择。当你选择写作时,写作才可能选择你。你可以选择写,也可以选择不写;可以选择放弃,也可以选择继续。从个人角度而言,并没有谁束缚着你。这个时代,文学已变得非常“小众”。其实从某个角度想,这未必是坏事,当你接受文学的小众,你会安心,会变得更加纯粹。
写作需要命运的馈赠。“命运”这个词很含糊,其实它就是所有你无法掌控的复合因素。当你身处潮水之中,需要的是一叶轻舟。在我现存最早的记忆里,有一个关于洪水的梦:埭口村被海水淹没,我抓着一块门板漂浮在水上。按我自己分析,这或许与某种原始的洪水记忆有关。如今,诗歌对我而言,就是那块门板。
对我而言,“我写,故我在”。写作,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让我能够和自己对话。我问过很多人:你能不能听见脑海里自己与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人回答“能”,有人回答“不能”,更多的人从未注意到脑海中自我回声的存在。写作,让人得以观照自身。写作的时间,是独处的时间。
写作,可以很容易检验自己是否浮躁。写作带给我自我反思的机会,因为浮躁是不能够写出好作品的。我的写作总体很慢,需要反复修改,安静很重要,写作需要让心沉静下来。比起“灵感”而言,我更看重“习惯”。只要状态在线,“灵感”自会眷顾,写作中的卡点会涣然冰释。而当“灵感”衰竭时,就需警惕了——写作的状态需要放松、柔软。
写作带给我反思,也赋予我力量,当然这种力量往往非常隐蔽。我的祖父看上去忠厚朴实,他在我小的时候经常给我讲“采宝客”一类的故事,我一度以为温和是他的全部。直到堂哥告诉我祖父曾偷偷贩运白糖等私货的往事。每当我陷入困境,就会想起祖父的故事,里面藏着一股要去打破的力量。
写作给了我许多馈赠。因为写作,这几年我走过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二〇二四年在四川阿坝州壤塘县的采风经历尤为深刻。在那里,我跳了锅庄舞,踏进香拉东吉雪山,在二郎山顶扔龙达时,一阵龙卷风似乎听见我们的呼唤,将祈愿的龙达卷得漫天飞舞。我确信,那一刻是天地给予的回应。当面向未知,每次在大地上行走,我都庆幸我仍在写作。
写诗与写小说、散文不同,诗歌有其特殊的内在属性。它与神秘天然相联。宇宙浩瀚不可想象,地球不过是银河系中的一粒尘埃。对于世界、宇宙、时间、生命,我们所能理解的实在有限,那不可理解、不可见的部分,就是神秘。理解神秘,自然会对天地怀有敬畏。我们岛上至今保留着正月初九“拜天公”的习俗,以此表达对天的敬重。天地依旧值得敬畏,唯有敬天,才能理解“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些属于“天”的属性。
世界依旧是不可言说的。得意妄言,言此意彼。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我世界的边界。”诗歌,正是以文字去言说那些不可言说,它的对象既有可见之物,也有不可见之物。诗歌天然能与“神秘”“隐秘”对话。世上许多存在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更多存在只是暂时隐匿。自我出生起,就知道洞头的每个岙口都有一座小庙,供奉着各路神明。尽管很多庙宇曾遭严重破坏,后来得以重修。在被破坏的过程中,许多小神像被渔民悄悄藏起。漫步海边,看似平淡的礁石,蹲下来细看,你会发现草履贝、海葵、苦螺、小鲍鱼、佛手……它们平时都隐藏着。我的诗里写了许多这样的隐秘之物。
在海岛写作,作品自然会触及神秘元素。我的诗带有魔幻色彩,这与脚下这片水土的文化密不可分。家乡温州洞头有三百零二个岛礁,地处东海,是闽南文化与瓯越文化的交汇处。我讲闽南话,海岛的闽南习俗保留着原始文化元素:妈祖祭拜、迎火鼎、点水灯……魔幻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习俗背后特殊的人文因素和先民智慧。在东岙村普度节那天的沙滩上,烛光点点,我在诗中设想:海岛之子“借悲伤之光的隧道/那不睡的孩子偷偷跑出来/反向走进去,直至抵达海中的哭墙”。
荷尔德林说:“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年轻时,我总将目光投向星空,认为诗歌是灵魂的事业。如今,我更愿回到大地。今年暑假,我在海里游了几次,戴着泳镜,喝了好几口海水,感受被俗世夺走的能量正在恢复。我相信写作的质感来自大地——即使这片大地已相当破碎,但只要走得更远些,劳绩而诗意地栖居,仍是可能的。
沃尔科特说过:“作为一个诚实的诗人,方圆二十里就是他写作的界限。”生活在海岛,我深深体会着那“方圆二十里”的感受。海岛很小,它困住你,又生养你。这里的自然风貌、历史、家族叙事,自然成了我写作的素材。但这不意味着我能真正看清家乡。今天的海洋,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修辞立其诚”,文学的现场建立在真诚之上。不经过真诚的审视,我无法真正看见身边的海洋。我居住的海岛,本岛在快速城市化,而曾有行政村的孤岛正重归荒蛮。美与丑并存,现代与古旧交织,光污染、海洋污染与夜幕前绚烂的晚霞同在。如今,年轻人很少直接从事海上捕捞——不是没有,只是方式变了。我同学的朋友远洋归来,因潮湿和营养不良患上难治的皮肤病,类似“蛇缠身”,被迫离开大海。前年我与本地诗友去南策岛采风,遇见一个九〇后小伙随父母整理渔网。他们以南策岛为临时基地,而岛上只剩十余人居住。
关于这本诗集,我有太多想说的。这本诗集得以出版,要感谢很多人,特别要感谢浙江省作家协会以及“新荷计划”的设立。关于诗集名称,用《海鸟躲在吉他里》这个书名,是不希望它显得过于沉重。近两年我努力写得轻盈,实则很难。这本诗集对我而言,是既轻又重的。时间上,它汇集了二〇二一年五月至二〇二五年十一月间的作品,算是近五年的合集。诗集分五辑,分类并不严格,因为各种元素与情感本就交融在一起。
《小岛理发师》一辑主要写海洋家族的变迁,并结合我的家族史,涉及祖父编帆、外祖父捕鱼造船等祖辈故事,以及父母、我本人和养育子女的生活场景。这些诗的灵感多源自长辈的讲述。《海雾戏台》一诗的背景是我外曾祖母的故事。她来自平阳戏班,和她父亲渡船而来,被我的外曾祖父——当地的一个地痞看上,以要挟的方式强娶到手,婚后过上渔家生活,可惜外曾祖父后来遭遇海难,成为寡妇的外曾祖母因美貌又被军阀掳至大门岛做压寨夫人。讲述这些时,外公已老得讲不动了,而我能写下的,不过是命运的影子而已。
《熬波图》一辑收录关于海岛记忆的诗,有传说,也有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素材。海岛的记忆是鲜活的,如上古的鱼类还在繁衍。《熊岛传说》写海岛流传的“人熊之恋”,类似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本地乡贤曾为这个传说立碑,如今石碑已埋没于荒草。《鱼粉街》写洞头曾经的支柱产业——鱼粉加工业。我儿时,鱼粉味弥漫在主要街道,如今已经看不见了。去沙岙沙滩的路边还有家修船厂,我偶尔会骑摩托车去转转。母亲曾在大门造船厂工作,不过不直接参与造船。在我的直观感受里,新造的铁壳船一出生就已是壮年之身。
《吃水线乐队》一辑主要写当下的海洋场景。今天的海岛新旧叠加,冲撞又共生。海洋正剧烈变动,但它的复原与抵抗能力同样惊人。记忆中的许多场景消失了,有些却顽强地保留着,原先蜿蜒的海岸线,有的成了围垦区或半新不旧的工地。另一方面,滩涂会再生,藤壶会重新布满桥墩,十多年前百人居住的岛如今却空空荡荡。当下的故事仍在发生,讨海人依旧出海,有人祭拜海神,有人溺水。在大门大桥值守时,救援队队员讲述的驾驶快艇搜寻落水者的经历,听得人难受。有些故事本身太沉重,到诗歌里,它们就只剩几句诗句而已。
《孤岛皮筏艇》一辑多写向内体验——我的、我见闻的、他者的体验。这些来自日常经历、观察和旅居者的小故事,构成我生活的现实。很多是我骑摩托车沿海兜风或独自爬礁石时的所见所感。海边漫步,坐在礁石上任海风吹拂,很多诗句会直接涌出。还有很多人来这里旅居,他们会留下足印,会留下故事。
《尤利西斯钓船》一辑写的是海边遐想与沉思。面对无尽的海水,很容易引发超越生活的遐想、想象与沉思,会幻化出抽象的场景,与虚空对接,想象更加跳跃。春天,海上多云雾,往往让你有置身仙山之感,神话与幻觉重生,你会产生一种错觉,神话仍是生活的一部分。在海边,现实与想象的边界往往模糊。儿时,东海区域有集装箱船出事,箱体里的可口可乐飘得到处都是,渔民打捞后到街上低价售卖。《天空集装箱》就源自这段往事。茫茫的海水,海边停靠着一艘船,乘坐着船只,我们的想象和幻觉都在出海。
关于海洋,我知道永远写不完,我还有许多收集的素材来不及写。海洋太广阔了,面对变幻的大海,我总感觉到渺小与卑微,但这种渺小反而给我一种踏实感。对于东海,对于人生,我还有更多的欠债要还。
当然,这无疑也是一部献诗。
内容简介
《海鸟躲在吉他里》是诗人余退以温州洞头海岛为背景创作的海洋主题诗集,收录诗歌一百四十余首,共分为五辑:小岛理发师、熬波图、吃水线乐队、孤岛皮筏艇、尤利西斯钓船。作品以温州洞头为核心,以作者的家族史为线索,以诗性方式保存闽南文化与瓯越文化交汇下的海岛记忆。
新书目录
第一辑:小岛理发师
003 鲸鱼骨架
005 祖母的悲鸣
007 海雾戏台
009 瓯江取水记
010 海边梦游
012 小岛理发师
014 磨刀石
016 黑貂
018 哭泣的变声
020 臭鼩的住所
022 染发
024 陆上行舟
026 岸边午憩
028 残缺的奇迹
030 清明与父书
031 祖父之肩
033 诞生
035 失重
036 海的小夜曲
037 海中哭墙
第二辑:熬波图
041 银铲
043 看不见的岛屿
045 牡蛎
047 熬波图
049 鱼粉街
051 银光
052 催乳仪式
053 熊岛传说
055 衣冠冢
057 围垦记
059 剥虾壳
061 东海油田
062 宁静的风暴
064 迁徙史
066 寻海神庙不遇
067 妈祖庙
068 岩衣胶冻
069 铁皮庙
070 海底电缆
072 造船厂印象
073 朔门古港
075 望江路
077 焦土之地
079 偷渡
081 戏法集市
083 巨轮的晚年
第三辑:吃水线乐队
087 季风广场
089 东海马天尼
091 黄鱼岛
093 滩涂
094 堤坝秋千
095 台风路径猜想
097 浮标
098 演艺船
099 沙蟹行迹图
100 藤壶
102 螃蟹游泳
103 鱼腥味
104 白鹭灯塔
106 孤岛上的山羊
108 雪豹洞
109 夜婆的黄昏
111 树上的男爵
112 大蓟花
113 海水稻
115 吃水线乐队
116 青石鱼市
118 捕捞船
119 帆船的晚唱
120 漂流物
121 海钓者
123 跨海
124 海上救援队
125 海边工棚
第四辑:孤岛皮筏艇
129 雷暴之树
130 母鲸
131 蜻蜓
133 磨损
134 江南春
135 蓝莓的早晨
136 呼吸的礼物
138 柔软
139 海风里语言失效
140 环岛兜风
141 海雾流动
142 游向海平线
143 混沌与清澈
144 憋气
145 黄昏堤坝
146 呕吐
147 晚霞的人质
148 碎石海岸
149 在礁石上
150 灵魂冲浪者
151 风暴之旅
153 返乡记
155 悲伤之雷
156 无惧波罗蜜
157 美人鱼女孩
158 夜晚的海
160 海边小院之夜
162 流星
163 海风琴
164 半屏大桥观月
166 海神的仲夏
169 孤岛皮筏艇
第五辑:尤利西斯钓船
173 魂魄马
174 银河洒水车
175 海水是浊黄的
176 覆雪海岸
177 搬运大海螺者
178 虹
179 海市与预言
180 锡戒
182 鱼肚
183 大海的幻象
184 哪吒
185 小丑鱼
186 溯游龟群
188 机械瓢虫
190 纸船漂泊入海
192 启明星
194 天空集装箱
196 边城
197 捕云者说
198 巨人遗子
199 遗忘礼堂
201 探照灯
203 雨的祠堂
205 天柱遗迹
207 尤利西斯钓船
210 魔海(组诗)
224 评论:“魂魄就着大海饮水 … … ”
238 后记:在写作里渡海
作者简介

余退,本名曹高宇,1983年出生,温州洞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温州大学创意写作研究中心特邀作家,入选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库。出版有诗集《春天符》《夜晚潜泳者》及短篇小说集《贝壳剧院》。曾参加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国际青春诗会”、第九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