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速递 | 智啊威最新小说集《鸟投林》出版

读《鸟投林》片言

耿占春

读着智啊威的小说，不由得让人心生感慨：小说家总是比我们更洞悉他人的生活世界。它不是抽象的，甚至也不是对世界的结构性认知——这些内容理论家可以告诉我们，无论正确与否，作为小说家的智啊威在这本集子里呈现给我们的是一种生活的现实，一种具体的、细节性的现实，出现在某个地点、某个日期，乃至某个具体时刻的生活世界，并隐隐呈现出特定的生活瞬间与普遍性问题的关联。这不是从外部观察到的现象，而是从人物内心感受到的生活，因此它是带着痛感、羞耻和尴尬的生活。

智啊威描述的诸种人生似乎都是已被一种莫名力量所毁坏的生活，这几乎又是所有人物都在过着的生活：《牧云》中决绝的艺术家和那些不幸爱上他的女人，似乎没有谁是错的，至少每个人都怀着可以理解的爱的愿望和良好动机，但最终都是一场惨败；《暮色将至》里巫娘早逝的儿子和丈夫，孤寡的巫娘和向她的通灵能力寻求救助的孩子，都显得悲戚无助，神灵早已不再光顾那片土地；《乌乡来信》中失去幼子的母亲和《安魂》里寻父的少年亦是如此，更不用说《鸟投林》里退休后貌似正常人的父亲其实早已是精神病人，他只有进入精神病院才显得“正常”，以至于正常到可以做精神病人的管理者。智啊威的小说所呈现的生活不仅是被损毁的，还是近乎残酷、荒诞和原始的。不同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知青一代作家，智啊威的写作不是为了寻根。

在智啊威的小说中，读者可以感受到的是，生活世界的稳定性消逝了，人们内心失去了平衡感，在一个似乎充满了可能性的生活世界里，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寻求着他值得如此过的生活，但这又是一个失序的世界，每条道路都不能通向他的目标。真正的艺术家不能抵达他的艺术世界，巫术亦无法保佑众生，骗子式的武功也不能。所谓的《安魂》就是一种反讽，人们最终得到的总是他竭力回避的，而唯有一个精神病人最终找到了适合他的生存环境：《鸟投林》是这种普遍状况的一个寓言，也似乎是对生活世界的一种解释——工厂、家庭、精神病院这些完全不同属性的场所，似乎有着某种可怕的同质性。

智啊威的小说展现的是一个底层社会，这里的“底层”的含义是，一切都处在欲望的底层，处在本能阶段，而这欲望和本能又深深植根于原始文化所塑造的象征符号中。由此可见，智啊威所描述的生活是在欲望的底层或本能阶段，而并不仅仅属于社会、经济、文化意义上的底层。令人悲叹的是，几乎所有的阶层都依然处在欲望的底层或本能阶段。在智啊威所描述的世界里，一切古老的习俗、观念迷思和行为方式都依然奏效，巫术依然有人信服，乡间普通人的“功夫”骗术仍然有人为之喝彩，被遗忘的牌位似乎还维系着忠孝的幻象，“父亲”工厂式的中层管理方式同样适用或者说更适用于一群精神病人。正是这些习俗与观念依旧深藏底层社会，人们的命运才如此运行，陷入恶性循环。

《鸟投林》作为一部小说集，其中的人物之间没有刻意构建的关联，但各种人物却构成了社会心态史的诸阶段或诸层次。每一篇小说都是个别的人与事，但当小说中的人物构成一种潜在的谱系，那就可能具有对世界的结构性洞见。智啊威小说中的“母亲”或女性尽管不是类型化的角色，却具有某些相似的受难品质，她们通常是他人为所欲为、荒谬和暴力的受害者。与之相反，最引人瞩目的，是小说中的“父亲”形象，他们或是少年生活中缺席的父亲，或是逃离了责任的父亲，每个父亲都有所不同，教养、职业和命运各有差异，但几乎每个父亲身上都残留着父权制社会的陋习，充满未经反省的愚蠢、傲慢与偏见，而几乎每个父亲身上还充斥着当下社会的世故与狡诈。在智啊威的小说中，“父亲”的病态形象或许意味着一个文化寓言，“父亲”兼有愚昧与狡诈，一种精通世故的愚昧。智啊威小说中的人物具有社会心态史的意义，他们既是生活世界里的普通人，也是一种具有寓言意味的批判性的历史形象。

从鲁迅所塑造的那些已充分经典化的小说形象，到年轻的智啊威所塑造的人物，贯穿着一种断裂又延续着的社会心态史。从经济技术和物质生活层面看，一百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但从底层社会来看，亦即从欲望的底层和生存的本能阶段来观察，那依然是一股强大而盲目的生存洪流，深层社会心态的变化缓慢到令观察者感到悲观。作为小说家，智啊威并不直接书写这种情绪，但不难体察到一个年轻作家在自我的文学抱负和社会期待之间的那种内心反差。

作为一个年轻作家，智啊威在其第一部小说集《解放动物园》里调用了他的童年经验，在此之后的写作，他基本不会局限于那些有限的亲历性的生活记忆。我听智啊威说，这部《鸟投林》里的小说素材主要来自田野调查式的生活，他在不同的时间段和不同的人群生活在一起，聆听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为着生活世界最终落脚在一部书中。可以说，智啊威是一个不断在经验世界中学习和丰富自己的作家。为着这样一份文学抱负，他有时宁愿放弃一份较为稳定的工作，过着一种稍显动荡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这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精神定力。不过智啊威的田野调查不同于人类学的记录，或许可以把智啊威的小说视为一种社会心态史的调查，那是隐藏在各种生活表象之下，依然涌动着且具有流向的、盲目而又似乎自主的生存洪流。

新书目录

杀猴   / 001

牧云   / 021

乌乡来信   / 040

鸟投林   / 050

暮色将至   / 070

功夫   / 081

伐梦   / 109

浮世   / 121

安魂   / 134

猿山   / 166

暴雨   / 175

渡河   / 207

内容简介

《鸟投林》共收录十二个短篇小说，是作者近几年游走山野捡获的异乡故事。有父亲突然离去，因生活所迫，开始收集死者的牌位渴望成立一座“牌位博物馆”而最终坍塌破碎的《安魂》；有童年流落他乡，多年盼望返乡而终究未敢回去，直到死后，灵魂兀自返乡的《浮世》；也有因一次细小疏忽，导致幼子离世的母亲，满怀悲痛和自责，独自踏上一段孤独绝望的漫长之旅，寻找精神抚慰和救赎的《乌乡来信》。整部小说集的每一篇目，无论写作的侧重语言还是故事本身，内核无不拷问人存在的价值、精神的危机和亲情的丧失，给个人与家庭带来的无尽的震荡与孤寂。

作者简介

智啊威，生于河南，现居嵩山，写作画画。曾出版小说集《解放动物园》，诗集《在虚无中缓行》。